• 小日子过得美不滋儿的

    2008-06-26

     从前,热爱法律理论的时候,见过奥维德的名言: 


    Bene qui latuit, bene vixit


     郑戈先生初译作:小日子过得美不滋儿的人,必是无名之辈。给我印象很深。


    后来发现这个版本似乎是译错了,公认确切的译法是“隐居者生活惬意”。但是,抛开谚语原文本身不谈,单是小日子过得美不滋儿的人,必是无名之辈这一句,滋味悠长,时不时就会想起它来。 


    人是否“应当幸福”?是否应当致力于生活的幸福?这个问题哲学家有截然相反的回答。比如尼采就认为,人生是苦役,应当致力于在痛苦中创造意义,建立英雄的成就。


     晚饭后一直忙着干活,九羲做完作业在旁边读一本叫做《生辰的秘密》的书,根据一年中每一天的星座配合,逐日罗列每一天出生的人的性格特征的书。忽然翻到我的生日,按照书里的描述逐条采访我: 


    “你专注了解自我吗?”
    “你会在人生不如意或者伤心失意的时候退回内心世界,尝试深入了解自我吗?”
    “如果童年有难以忘记的悲剧或惨事,你会脱离现实、自我封闭吗?”

     答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来:“是的,我小的时候,有件事让我受到很深的伤害,可以说让我脱离现实了。”她问,是地震吗?我说不是,地震没让我受到伤害。


    让我受伤害的是另外一件事。我给她简单地讲了一下,大约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有一次,我的同班同学兼邻居,我一直把她们当作好朋友的两个女孩,忽然很恶毒地一起嘲笑我长得丑。九羲说:可是你不丑!我说:我知道。其实我当时心里明白是因为她们讨厌我的学习成绩好,所以骂我丑来出气。我回忆当年的感受,迅速地分析了一下当时的状况,认为使我受伤害的是,我对人一腔热情友好,希望与人做朋友,却只是因为成绩好而被厌恶,我的友好热情遭到恶意的回应,不是因为我的恶意或恶行,而是教导中所谓“学生最重要的”好处。这件事对我当时坚信的价值观产生了不小的冲击,使我退回内心,不再希望从旁人的赞美和善意中获得满足,而致力于自己在生活和环境中让心灵实现满足和享受。如果可以找到开端的话,30年前的这次伤害事故,就是我不从现实目标寻求认可、而致力于内心自我满足的开始。我接着跟九羲讲,比如我后来喜欢读书啊,画画啊,喜欢看山上的小草和湖边的大树啊,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。我只管自己享受周围的环境,好的东西,对别人的评价和态度看得轻,这也算是一种自我封闭吧。


     于是我又想起那句话来了。致力于自我的幸福感,不追求实现英雄的成就、成为“著名”的什么,于是只好做无名之辈咯。这话实在有理。反之,不妨揣测那些努力成功的,必有其苦楚不自在的地方,多半不如咱们这么地“美不滋儿”?


     有意思的是,享受的当时除了感激之外,自己其实不会注意到,引起注意的还是旁人的评价。记得几个美不滋儿的旁证:2001年前在广州,有位朋友时不时地请我吃饭,理由是她就喜欢看我吃东西,说那些饭店做的好菜,被我吃起来显得特别好吃。有一天她傍晚开车一百多公里带我去深圳,只为了带我尝尝某个招待所餐厅做的东江酿豆腐。然后深更半夜冒着大雾赶回广州。03年住怀柔,思白来做客,我买熟食铺子做的梅菜扣肉,配啤酒招待。思白说,看我吃喝的样子,让她觉得那个扣肉和啤酒特别的美味,后来再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扣肉。06年夏天,一位老师在我家大沙发里坐了半日,喝着我泡的茶,三次慨叹:太舒服了,太享受了,你这样可不好啊。这样有损福报,不利于修行啊。 


    享受这件事,无关乎对象是什么。世间万物皆有其价值,充分地与它交流,充分地体会到它的价值,就是最享受了。同样是咀嚼一口米饭,我更享受它的香味,同样的小日子,我就过得更美不滋儿的。


     致力于在苦大仇深中奋斗,致力于追求现实的宏伟目标的人,是不能理解、可能也不原谅的。


    所以么,隐居者生活未必惬意,美不滋儿者却必定不著名。名言的误译,倒更贴我心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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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我是虎子妈妈:)。这次忘了,用了另一个常用的网名。虎子7个月了,我还没体会到他对我好:)

    上次给你邮箱发了两张虎子的照片,见你一直没回复。这两天突然想到可能博客大巴的邮箱小,你没有收到。
    回复argorich说:
    确实没有收到邮件啊。呵呵,原来是虎子妈妈,,,不怕得罪一句,儿子对妈妈好的确实少一点,即使好,时间也比较短。。。。
    2008-06-30 19:23:12
  • 那天送小九外婆,早早的去了坐你家沙发上看三联周刊,竟然一连看了好几本,平时我是看一会书就头疼眼花的,足以证明你家舒适程度非同一般啊。
    回复三平说:
    哈哈。平时没有外婆监督你啊。。。。
    2008-06-30 09:00:18
  • 九羲对我好,今早送她去幼儿园的路上,还对我说:“妈妈你不黑,你也不丑。”

    简单的一句“九羲对我好”,让我感动。
    回复argorich说:
    她确实对我好。等你有孩子就会知道。。。
    2008-06-27 22:55:50
  • 能把日子过的美不滋儿的,这可是个巨大的能力和天赋呢!
    我觉得我就很匮乏,我从小就不知道怎么玩,唯一的娱乐大概就是看书了!哎。
    回复一舟说:
    握手握手,我也是什么都不会玩儿的啊,填表填爱好的时候,也只想到读书,最惨的是好书越来越少,只好重复读已经读过的。爱好要趁早培养,早年没机会学,再怎么也入不了门了!唉。
    2008-06-27 22:53:22
  • 越来越觉得名啊利啊别人的评价啊真算不得什么,“美不滋儿”地活着才是好。如果说这是自我封闭,倒觉得这样的自我封闭没什么不好,看轻累人的东西,专注于内心,岂不过得更惬意些。

    下次就请教九羲,我似乎永远搞不清方向的:-(
    回复老离说:
    呵呵,哪样东西更累人,还真是人人不同的呢。刚看了《功夫熊猫》,胖阿宝爬台阶累得喘不过气,但是他能打败强悍的大龙。各有长短呢。
    2008-06-27 22:52:18
  • 写得太好啊!我在董桥的书里看了一句,说是家庭生活太幸福,学问就做不大好了。苦大仇深才有动力,平和心态只能做点审美考证。你女儿真棒,就能读书,我家小子还是文盲呢 !
    回复egawa说:
    小孩子的秉性实在是天生的,顺着他的长势给予扶助就好了。我家小孩为人笨拙,脾气急躁,但是确有爱读字的天性,去到商场或公园,一不看货二不看景,首先研究指示地图,连走火通道都看明白才罢。搞不清方向真可以问她。如果在家嫌她吵闹了,最好的办法是给她几本书,然后就可以清静很久。她专心阅读的小样子实在让人感动。
    2008-06-26 17:37:57
  • 我都惬意得快散黄了 也不太好喏 呵呵
    回复enya说:
    呵呵,一只鸡蛋?
    2008-06-26 15:07:02
  • 喜欢这种美不滋儿的感觉,自得其乐。。。。。
    九羲简直像个小大人儿。。。。
    你说的那个招待所,是不是在深圳黄贝岭啊?那家的客家菜可好吃。。。。
    回复老随说:
    不记得位置了,到饭馆的的时候天全黑了,坐别人车里我就不记路。。。。记得要先进个小院子,里面才是饭馆。。。。


    九羲对我好,今早送她去幼儿园的路上,还对我说:“妈妈你不黑,你也不丑。”
    2008-06-26 14:12:29
  • 你那么小就能做那么理性的判断啊!我现在还常常跟着感觉跑呢!佩服!
    回复喜悦说:
    似乎不是理性判断吧?明明也是跟着感觉跑的啊?比如我当然没证据论证她们是讨厌我的成绩好,但我就是知道,这还不是跟着感觉跑嘛。

    不过咱各自说的理性和感觉的概念可能不是一样的。。。。
    2008-06-26 14:10:39
  • 天,九羲看的书的内容是我初中时候才接触的,厉害!请向她传达我的佩服。
    说起来,这篇文章甚合我意,要是可以,我想加个精华呢,哈哈。
    我也算是你们“美不滋儿的小日子”的见证者、参与者、受益者、追随者之一呢。
    回复若耶溪说:
    咱们小时候能接触的东西少,不像她们这一代,我书架上有的,她想看什么还不是随便看。。。。
    2008-06-26 14:07:52
  • 让我想起了法律思想网雅典学园的鼎盛时期——那时候的小日子真是过得美不滋儿的呀~~
    可惜太鼎盛了,现在痕迹都没有了。。。
    羡慕你的小日子!
    回复花花说:
    是啊,才几年呢,影子都没留下!

    别羡慕啊,退而结网啊。快去找个画画班享受一下。
    2008-06-26 12:05:52